文韬's profile遗忘的陈列馆PhotosBlogLists Tools He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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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vember 15

    时空破片

    我又趴在窗边盯着院子里轻风卷起的沙尘,珠黄色的牡丹躲在墙边的阴影下摇着脑袋,葡萄藤弯弯曲曲的缠在一起最后伸出片微弯的绿叶邀请我走出昏暗的房间到外面看看.我瞪着眼睛盯着玻璃中自己隐约的影子,他正背对着窗外的世界好奇的往屋里面窥视,我想,不如我们换换吧,于是便跑到下午两点钟的太阳里,跑到一个可以躲避灰暗,属于自己的一隅之地之中开始自己的精神之旅.我曾经仔细的想过,如果真的可以全身心的投入自由,绿色,大自然这种概念之中的话,我宁愿放弃一切,哪怕再也没有朋友,亲人和变形金刚.
     
    每每自己的幻想关系到这类取舍问题时,我总能把任何沾染到的"大人们"的气息甩得一干二净,然后用一片叶,一阵风,一掬泉的世界观开始思考,难得一个孩子将存在感排除的如此彻底,这种超脱使我的精神生活多了许多乐趣,比如为云的变化而开心或者仔细的教导蚂蚁们怎么找吃的.不仅如此,对于空间和时间的概念我也有着自己的理解,家门前的三棵松树,屋前屋后的院子,一个很陡很陡的大下坡组成了我人生最初的也是全部的记忆.而当姥爷牵着我的手第一次走到后山时,我才发现门口的参天大树只有蜡笔那么高,门口的小院子也小的离奇,透过渗透了朝阳的晨雾,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离开家这个概念太远后莫名的伤感,我问姥爷,"我们走了这么远,姥姥会不会想我们啊?"我猜姥爷当时肯定说,"呵,这孩子".然后就领着我的手往回走,顺道去买我最喜欢吃的油炸糕.
     
    很奇怪的是,外面阳光明媚,而屋内却很暗,光线照进来,看到姥爷吐出的烟圈一层又一层的散到空中,相互碰撞着从射入屋子的光线中跃过.我在看西游记.因为我害怕另一个台正在演着的封神榜.姥爷看着读报参考,时不时地台下头,问我"到猪八戒背媳妇儿了么?",我摇摇头继续很专注的盯着电视.隔壁屋虽然朝向和客厅相同,但是明显要亮得多,姥爷拿着地球仪和手电筒告诉我,"当太阳照到南回归线的时候,你看啊,小涛儿",这时姥姥带着老花镜在缝纫机前做衣裳,而我不是拿着放大镜乱照,就是双手撑着头半听不听的注视着外面有没有小朋友在玩,或者看看小院里面飞没飞进来几只麻雀.话说起来,曾经我和姥爷确实搭过简易的捕捉麻雀的陷阱,我们手握绳子躲在阳台下企业家棋,时不时地往窗外看两眼,企业家每次都是我赢.
     
    贴在屋后院墙边上有两株花,分别叫牡丹和芍药,妈妈告诉我,这叫争奇斗艳,于是这次在我脑海里便是一番红色和黄色在风中摇来晃去的景象.后山的名字似乎是太平山,我觉着山上面一定有仙人,而山下一定埋着死人.因为姥姥告诉我,有个离家不远的一个叫太平角的地方有一个太平间,是专门用来关死人的地方.我就顺着想下去,要是哪天我死了,一定得去那山上,因为那山也"太平",而且说不定那里的仙人捋了捋胡子把手中的浮尘一挥我又不用死了,再或者,就算死,山上也有那么多鲜花来陪着我,挺值得.屋后的花也是姥爷去后山上问别人借的枝拿回家种的,所以每次看到那几株花总觉着他们闷闷不乐,其实我也不太待见他们,没事就去它们身上掰两个刺下来.
     
    去后山的那条路叫佛桃路,很长,整个海军司令部都贴着它,一直往上走就是是后山,而往另外一边走便是和嘉峪关路接壤,也就是我小学所在的那条路.佛桃路在晚上有小摊在卖圣斗士的模型还有仿真枪,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晚上到这条路上等妈妈下班,当然身边不是姥姥就是姥爷陪着我,但多数我还是希望姥爷,因为姥姥特小气,我曾经在一个小卖部足足打了五分钟的滚,她才给我买了辆处理的小汽车;还有,还有就是她拿我存钱罐里的硬币去给我买冰糕,人家不想收,我还帮着那个卖冰糕的,但结果是姥姥买了冰糕,我闷闷不乐的吃.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我为何总是忘不了,而相比下姥爷就特别慷慨,总是主动的问我要不要烟牌,想不想吃冰糕,还是脆皮的那种.
     
    这条路在靠近小学的那一端有许多杨树,每到春天就会结出一堆像毛毛虫的东西,貌相在孩子眼里十分可怕.这东西姥爷告诉我叫杨树狗,然后塞在鼻子里唱戏给我听,这杨树狗便被吹得像皮影戏中小人的胳膊一样甩来转去.我不要上学,姥爷就一路逗着我去学校.我不要带红领巾,姥爷就帮我拿着.小朋友欺负我,我就总和姥爷走在一起,然后吃最好的冰糕气他们.就觉着昨天才让舅舅骑着自行车在送我去幼儿园的途中围着整个幼儿园转了又转我才肯去,而一转眼小学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毕业了,而不变的是每天放学后姥爷看着我走出校门,看着我和其他小朋友们手牵手过了马路,然后再跟着姥爷回家.搞得全校的人都认得那个人是四班一个学生的老爷.他们不明白,我很幸福,而且幸福了这么久.
     
    小学毕业后不意味着学业的结束,却意味着我们要搬家了,搬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不怕那里没有朋友,只是怕失去那个另我快乐了好多年的家.好像有一天我学完了电子琴,姥爷陪着我买了一笼屉小笼包,到原来的家里去吃,那时的钥匙还没交,门上的福字也没撕,但家里已经把能搬的都搬走了,我们爷俩坐在小木凳上吃着包子,可我却像受了莫大的委屈,怎么也吃不下.地上有一根粗细均匀的铁棍,是以前用来挂窗帘的,我饶有兴趣的拾起来,摆弄了两下又放下了,落地的时候还有回音.临走前我还特意到后院看了一眼,那棵大无花果树依然靠在角落,只是不再显得那么有精神了.
     
    再回去的时候,小院子已经堆满了垃圾,又是铁又是砖,乱的像被炸弹炸过,之前的无花果也只剩下了碗口大的树桩,以前松弛的泥土地已经被灌成了水泥地,这一片城市中的小天堂已经再也不复存在了.我在想,这种地方,估计连蚂蚁都搬走了吧.然后就是初中,我还曾装头痛回过几次家去找姥姥姥爷,新家的感觉像幅画,是个撕不得的理由.我的怀念渐渐开始理智,于是初中就结束了,高中也一样.
     
    再往后的就是颠沛流离异地他乡的生活,显然远离了身边的朋友和亲人,自然也远离了儿时的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我依然自私的认作这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伤口,会随着时间的延续而愈合.而往往把时间作为救命稻草时,他便会自然的严肃,残酷起来,在照顾你的同时也维护着宇宙中唯一的公平性.我们把思念的人留在相片上,可他们还是会离开我们,曾经的我穿着开裆裤被姥爷抱在怀里是为了纪念我小时候的样子,而二十年后,我也只能从照片里去怀念姥爷了.妈妈告诉我姥爷临走时想看我一眼,却又叹了口气费力的说,"就是太远了".而那天我收到的却只是爸爸简短的通知,我一时间觉着心里的一座山崩塌了,山上精心营造的一切都成了废墟,无数的片段闪过,我却呆呆的坐在电脑前不知这一切该属于记忆中的哪个章节.姥爷天天送我上下课,我却没办法替他送终,我甚至不知道我呆在这种地方究竟要干什么,而没有目睹这一切的我始终不相信姥爷离开的事实,我继续回忆继续寻找残存在大脑中的每一刻,而所拼凑出的每一点都另我倍加心痛.
     
    妈妈说姥爷走的很安详,不再受病痛的折磨,而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不知如何是好.